1947年的一天,在香港监狱的监房内,一名中年男子被押了进来。此人胡茬丛生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身上那件西装已经皱成一团,领口松垮地耷拉着。这个样子,与几年前南京官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金融大员相比,已是判若两人。此人名叫徐继庄,是邮政储金汇业局的前任局长。
邮政储金汇业局,是当时国民政府“四行二局”金融体系中的核心机构之一。所谓“二局”,即邮政储金汇业局与中央信托局,这两单位掌管着全国储户的存款与汇兑业务。徐继庄被捕的罪名,是侵吞公款,公诉起诉金额高达法币二十八亿元。

这个消息传回南京后,朝野一片哗然。
紧接着发生的事,比贪污案本身更让人震惊。在其他落马高官惯常喊冤的时候,徐继庄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。他当着在场众人的面,吼出了一句话。这句话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,也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历史悬念。
他吼道:“我有今天,都是蒋介石逼的。”
这一句话,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国民政府的最高领袖。这位曾经掌管过国家钱袋子的金融巨贪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?他与蒋介石之间,到底藏着多深的仇怨?这些疑问的答案,需要从二十年前说起。
1928年春天,安徽蚌埠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走进了中央银行蚌埠分行的红砖小楼。楼里的老职员们远远地打量着他,只见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长衫,脚上踩着一双沾满尘土的布鞋。众人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:这个人多半是个穷关系户,被人托了人情安排进来做个小职员罢了。
等这个年轻人做完自我介绍,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。他不是来跑腿打杂的。他叫徐继庄,是新到任的经理。
没过多久,他的家底就被好事者打探清楚了。徐继庄是浙江宁波镇海人,他的父亲名叫徐青甫,曾经担任浙江省财政厅厅长。这个厅长头衔说起来不算特别显赫,而徐青甫还有一重更重要的身份——他曾经在浙江武备学堂任教,和蒋介石有过师生之谊。
徐继庄上任中央银行蚌埠分行经理,凭借的是其父与蒋介石的这一层渊源。这个年轻人很快便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老职员们不再存有轻视之心。
他把蚌埠分行管理得秩序井然,业务兴盛,而且从不参与同僚间流行的喝花酒和打麻将。他随身携带着一箱古书,公余时间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正襟危坐,读到旁人不敢来打扰。

还有一件事,更让人震动,这件事发生在他此前的岗位上。
在调任蚌埠之前,徐继庄曾经在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经理处担任科长。一天,一名属员敲门进来,向他汇报一笔公款的处置事宜。原来,有一笔数额很大的公款存在江苏银行,因为利息不断滚动,结余出了十二万银元。这笔钱,按照惯例向来是主事官员的“自留地”,属员前来汇报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听完汇报之后,徐继庄连眼皮都没抬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公款产生的利息,自然要记入公账。这有什么好问的?”
元股证券:ygzq.hk十二万银元,在1928年是一笔天文数字。这笔钱足够在当时南京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整条街的房产。徐继庄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断了所有人的财路,也为自己立下了一个理想主义者最清高的标杆。
蚌埠这一任结束之后,徐继庄因为业绩出色被调往南京任职。在这里,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人——宋子文。
宋子文当时担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部长,他是哈佛大学经济学出身的洋派人物。他欣赏徐继庄的才干,徐继庄则仰慕宋子文的学识与气度。两人迅速走到了一起,徐继庄成了宋子文的头号心腹。
他开始全盘模仿宋子文的做派:穿定制西装,喝进口咖啡,说话时还会夹带几个英文单词。在孔祥熙与宋子文两大派系围绕“钱袋子”展开的争夺中,徐继庄公开站到了“宋派”这一边。他甚至在公开场合学着宋子文的口头禅,毫不避讳地嘲讽孔祥熙:“他?他能做什么?”
孔祥熙是什么人?他是宋子文的姐夫,是蒋介石的连襟,更是政坛上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。徐继庄,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,就这样当众打了他的脸。这种傲慢的态度,为日后那场灭顶之灾埋下了最致命的祸根。

1934年7月,豫鄂皖赣四省农民银行总经理郭外峰病故。蒋介石本想让徐青甫来接任,徐青甫却以年老为由坚决推辞,转而推荐了自己的儿子。徐继庄由此走马上任,在而立之年便执掌了一家重要的国家银行。
上任之后不久,他便做了一件大事。
1935年春天,徐继庄认为银行原来的名称格局太小,便绕过顶头上司孔祥熙,直接向蒋介石打了一份报告,申请把豫鄂皖赣四省农民银行更名为“中国农民银行”。蒋介石批准了这份报告。1935年4月,银行正式更名,总行由汉口迁至南京。同年6月,国民政府公布了《中国农民银行条例》。
这一次越级上报,让孔祥熙颜面扫地。更名之后的中国农民银行,与中央银行、中国银行、交通银行并列,成为“四行二局”体系中的“四行”之一,地位直逼孔祥熙所掌控的中央银行。
孔祥熙随后的反击,来得又快又狠。
1936年,孔祥熙向蒋介石告了一状,理由是徐继庄破坏了国民政府的法币改革,影响了与英国的借款谈判。孔祥熙利用自己在国外报刊发表的文章,称法币改革若要成功,必须停止农民银行发行货币的权利,而这必须由农民银行总经理徐继庄辞职方可实现。
法币改革是蒋介石当时最看重的“国家大局”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在权衡之后,蒋介石为了法币改革的成功,要求徐继庄辞职。接替徐继庄位置的,是叶琢堂。
1936年,徐继庄被免去中国农民银行总经理的职务。他没有犯什么大错,却丢了所有实权。孔祥熙的这一击,精准地打在了蒋介石最在乎的痛处上。
徐继庄被免去实职之后,孔祥熙给他安排了一个虚职。他挂了个名,却无人理睬。曾经的金融新星,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色。1937年,徐继庄改任香港邮汇局副局长。这段赋闲的岁月,是徐继庄人生的分水岭。

他身上那件布衣长衫早已不知道丢在了哪里,那个正襟危坐读古书的青年也恍如隔世。屈辱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,他的自尊被一点一点地削去。他反复想着一件事:自己曾经拒绝过英国德纳罗公司送上门的大额贿赂,也曾经在银行系统里拒绝任用自家的亲戚。这些他引以为傲的操守,到头来竟然一文不值。
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深夜之后,徐继庄得出了一个结论:在这个肮脏的体制里,当清官是没有用的。既然当不了清官,那自己就要当最贪的那一个。既然他们毁了自己的信仰,那自己就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,把这个体制欠下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。
就这样,一个理想主义者,在赋闲的岁月中彻底死去了。
机会在抗战期间降临了。1942年,徐继庄被重新启用,出任邮政储金汇业局局长,从香港奉命调到陪都重庆。战争结束、回到南京之后,他再无顾忌。
他利用战后的混乱局面,疯狂挪用储户的存款,倒卖黄金、美钞,还大量囤积盘尼西林等紧俏药品。他动用了邮汇局上百万美元的公款,在市场上翻云覆雨。他还与人合伙走私美国物资。
他的私生活也在同一时间走向糜烂。他在南京城同时纳了三房小妾,其中最受宠爱的是五姨太王白梅。此人原来是上海百乐门舞厅的红舞女。
这个时候的徐继庄,已经活成了他年轻时最鄙视的那种人。他做的这一切,既是疯狂的敛财,也是用一种畸形的方式,向那个曾经碾碎他的体制展开最后的报复。

1947年秋天,蒋介石得知走私案的详情之后,勃然大怒,亲自下令对徐继庄实施逮捕。执行逮捕命令的人还没动身,风声就已经走漏了。
与徐继庄交好的戚再玉,时任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第六大队大队长。他提前得到了消息,不但向徐继庄通风报信,还把他临时藏在自己的寓所里,并为他安排了逃亡的路线。
1947年10月,在上海码头。一对平民装扮的男女匆匆登上了开往香港的轮船。他们挤在气味复杂的三等舱里,混迹于贩夫走卒之间。这对男女,正是曾经的金融巨头徐继庄,和他最宠爱的偏室王白梅。
来到香港之后,徐继庄本以为能够隐匿于人海之中。王白梅却过惯了上海的奢靡生活,在香港依旧常去高档酒店喝咖啡,不久便暴露了行踪。港英当局循迹找了过来,将他逮捕,关押在香港监狱中。
此后,香港法院开庭审理此案。毛人凤亲自呈报案件的进展,请蒋介石命令外交、司法两部进行配合,以便早日将徐继庄引渡归案。
引渡程序在一步步地推进。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继庄大势已去的时候,一个转折发生了。

徐继庄变卖了自己多年积攒的海外资产,凑出了巨额资金。他用这笔钱请来了香港最顶级的律师团队,还疏通了港英政府高层的关节。在金钱的强力运作之下,港英当局最终驳回了国民政府的引渡请求。
1949年1月28日,香港最高法院作出最终判决,徐继庄引渡案不成立,被当庭释放。
一张本该疏而不漏的天网,在真金白银面前变成了一张废纸。
引渡被驳回之后,徐继庄带着王白梅和剩余的财产,彻底消失在了历史舞台上。有传言说,他最后去了南美,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国了此残生。也有传言说,他在香港某处深居简出,隐姓埋名地活了很多年。这些说法都只是传闻,没有确切的记载。


徐继庄把自己的堕落归咎于蒋介石融资融券市场信息网,归咎于那个肮脏的权力游戏。他自己终究也选择了成为他最鄙视的人,用最疯狂的方式,向命运要了一笔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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